(转载团结报)作者:欧阳文章 周胜军

如果有人谈到湘西,说起沈从文、黄永玉、宋祖英,他们的名字如雷贯耳,众所周知。因为,他们在文学、艺术、音乐领域声名卓著,影响深远,不愧为湘西骄子。但如果有人说到刘开运这个名字,除了医药卫生界外,估计很少有人知晓其人其事。刘开运何许人也?可以和沈从文、黄永玉、宋祖英相提并论吗?揭开层层迷雾,溯源茫茫时空,我们走进刘开运,让这朵掩埋于湘西大山深处的“奇葩” 昭示于世人。或许,这便是对一位把一生都奉献给了祖国医学事业的老人最好的纪念。

祖上御医 代代相传

刘开运,1918年出生于湘西花垣县麻栗场镇沙科村,中医世家,苗汉后裔,祖上曾担任清廷御医,家族行医有三四百年历史,祖辈相传,世代相续。刘开运从小耳濡目染,自幼跟叔父研习中医、草医。

虽然有这样良好的家族传承,不过,起始,刘开运并没打算以从医为业。他自小进私塾,熟读经书,后进入中等师范,毕业后,当了一名小学教员。上世纪50年代,成为花垣县一所小学校长。

然而,有两件事情深深触动了刘开运,让他重拾家业,传承、发扬祖上医术,最终走向医学道路。

刘开运一共生有3男3女。20世纪50年代初,刘开运在远处教书,无暇顾家,大儿子不幸因病夭折,这件事对他触动非常大。丧子之痛,让他终身遗憾。一个医学世家的孩子都被病魔夺去生命,可想而知,其他普通家庭在那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会有多少悲剧!

还有一次,刘开运教书回来,见一老百姓家门口有一棵树,树上贴着一张红纸,刘开运走近,上面写着:“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君子路过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这是湘西地区的一种封建迷信,老百姓出于对病魔的恐惧、无奈,想出这些祈天求地的法子来祛除病痛。他不禁感叹,湘西地区经济落后,老百姓要不不看病,要不看不起病。

这两件事对刘开运触动极大,心里暗暗决定要利用自家宝贵的医学资源,精研医术,为改变家乡落后的医疗条件做一些贡献。

自此,刘开运开始把主要精力放在医学研究上。很长一段时间,他一边教书,一边将其祖传中医、草医相互糅合,把汉、苗医药熔于一炉。同时,也开始学习推拿。

在学医过程中,刘开运从小打下的私塾功底和教书多年积累的知识帮了大忙,加之本身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在不断研习的过程中,他不但能够很快很好地掌握家族遗传下来的医术,而且能够在实践中不断创新。

慢慢地,不少远近病者开始慕名而来,特别在小儿推拿方面,刘开运将小儿推拿与中医、草医结合起来,手法独到,渐成气候。在麻栗场镇,在花垣县,在湘西自治州,刘开运声名渐震。

走出湘西 开宗立派

1958年,是刘开运生命当中的一个转折点。当时,国家鼓励大力发展中医,毛泽东主席提出:“祖国的中医是一个伟大的宝库,应该努力发掘,加以提高。”为响应领袖号召,全国上下到处掀起了发现、举荐中医人才的热潮。

刘开运这朵深山里的“奇葩”生逢其时,就在这个时候被发现了。

很快,在医学方面初有造诣的刘开运被推荐至州里。州卫生行政部门通过对刘开运的初步考察后将其派往长沙进修学习。不久,他又被派往上海参加“推拿短训班”。

在短训班期间,因为刘开运本身在推拿方面具有深厚的基本功和独到的手法,所以,他既当学生,也当老师,经常给短训班的同行上课。课堂上,刘开运技法精湛,手法独特,效果显著,很多上海、北京来的专家都来听他的课。

在中医推拿界,刘开运这个名字也就慢慢开始传播开来,业内很多人都知道———“湘西有个刘开运,了不得!”

在上海这段时间,刘开运开阔了视野。当时,中医推拿以上海的“海派”,北京的“京派”最负盛名。刘开运在学习过程中,融各家之所长,逐渐加以挖掘、涵养并予以提升,从而形成自己的特点。

从上海回来后,刘开运进步非常显著。本来应该回家乡湘西的他被湖南中医学院附属医院挽留,在该校担任教学和医疗工作。

在湖南中医学院近十年期间,刘开运凭着对中医事业的无限热爱和执著追求,十年如一日,博极医源,精勤不倦,潜心研究中医经典名著和历代医学论著,收获颇丰。特别在小儿推拿这一专业领域,他逐渐获得了足以开宗立派的重要学术积累,其学术境界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刘开运的小儿推拿以临床实践为基础,逐步创立了以五行学说相生相克理论和藏象学说为基础,结合小儿五脏的生理特性和病理特点,以“五经配伍”为核心内容的“刘氏小儿推拿疗法”,大大提高了临床推拿疗效。

吉首大学医学院院长钟飞教授精辟地总结了“刘氏小儿推拿”的四大属性:一是传承性,“刘氏小儿推拿”拥有近400年的家学传承,有着丰富的积淀,具有深厚的家学渊源和祖传底蕴;二是民族性,即在继承的基础上又吸收了苗医苗药的丰富经验,具有鲜明的湘西少数民族地区特有的民族属性;三是独创性,刘老在多年的行医过程中,理论结合实践,刘开运的小儿推拿以推揉为主,拿按为次,在“分经切脉”、“推五经”等方面具有独创性。四是融通性,刘老是国内唯一精通中医、草医、推拿的名老中医。

自此,刘氏小儿推拿,独成一派,和当时“海派”、“京派”并称为我国中医推拿领域公认的三大流派。

重归故里 名扬宇内

10年之后的1969年,又是刘开运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上世纪60年末,党和国家的卫生工作方针强调:要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刘开运就在这样一个历史时期重新回到了家乡湘西。

刘开运首先被派往湘西古丈县平坝乡,为当地老百姓提供医疗服务。期间,他深入基层,任劳任怨,治病救人,自得其乐。

不久,因为刘开运有在湖南中医学院的执教经历,再加之当时的吉首卫校(吉首大学医学院前身)紧缺人才,他被借调至吉首卫校任教。

从此,吉首卫校成了刘开运学术生涯当中另一个最重要的舞台。

1981年,为了大力培养在职针灸推拿人才,湖南省卫生厅决定在吉首卫校举办“针灸推拿短训班”。

全省各地那么多医学院校,吉首卫校何以能脱颖而出?

因为———“刘开运在那里!”

“当时,连中医方面最权威的湖南省中医药大学都不具备办这个培训班的条件,可见,刘老当时的学术影响有多大。”刘开运弟子黎祖琼副教授每每谈及此事,脸上都流露出无比自豪。

“湖南省针灸推拿短训班”落户吉首卫校可谓意义非凡。

一方面,刘开运和他的“刘氏小儿推拿”有了更好的发展平台。他利用在短训班常年教学的机会,从理论和实践层面不断发展、完善了“刘氏小儿推拿”。

另一方面,刘开运和他的“刘氏小儿推拿”自此也有了更好地传播平台。他利用短训班授课带徒,一传十,十传百,桃李遍及天下。

刘开运和他的“刘氏小儿推拿” 渐渐蜚声中外。

1983年,两个加拿大客人带着小孩在岳阳旅游,途中,小孩严重腹泻,用药无效,后来,被当地一个叫周慧琳的医生用推拿医好。加拿大客人本身就是经验丰富的医生,对推拿治病非常惊奇,硬是要拜周慧琳为师,结果,周慧琳说:“我的师傅在湘西,叫刘开运,你们要拜师到湘西去。”

1987年,吉首卫校某同事家一个两岁小孩上吐下泻,中毒性消化不良。刘开运按照“实则泻其子”的中医原理,采用肺腧放血的方法治疗,在小孩背部扎针放血后,立即见效。小孩马上安静下来,腹泻停止,让很多学西医的同事叹为观止。

1994年,张家界举办了一场国际针灸推拿学术会议。当时,韩国、新加坡等一些外国专家都慕名前来拜访刘开运,上海、广西、云南、福建很多老专家亲自来找刘开运示范手法。

1999年,南开大学举办国际针灸推拿学术会议。来自台湾、马来西亚的4位专家,要亲自体验刘开运的手法,刘开运当时用“一指禅”、“滚法” 给4位专家做演示。他持久有力、均匀柔和、渗透力强的手法让那些专家惊叹不已。

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了。

刘开运在中医推拿方面的重大影响,越来越得到党和国家的重视。

1982年———1992年被选为湖南省政协第五届委员,第六届常委。

1984年,参与编写《中华医学百科全书》,主编小儿推拿学部分。

1987年,担任中华全国中医推拿协会第一届理事会理事,分管学术部副主任委员。

1988年,刘氏小儿推拿疗法被拍摄成4集电视系列科教片《推拿奇葩》,影响遍及国内外。

1996年,经湖南省卫生厅、国家卫生部审批,晋级教授。

刘开运还担任了第一届湖南省推拿委员会主任委员,并成为湖南省首批审定的50名名老中医之一。

医德馨香 后人仰止

刘开运一辈子从医治病,对病人,对家人,对弟子,对同事都是坦诚相对,以善为先,处处表现出一个传统知识分子良好的道德情操。他的医德馨香,为后人所仰止。

刘开运在湖南中医药大学教书期间,得寒暑假才回来,一回来,远近街邻,凡有病者,皆登门看病。冬天,火炉边围满了人,刘开运让家人离开,让病人烤火,望闻问切,开方用药,不收分文。

解放前,乡里一个保长觉得刘开运有文化,想拉他入伙,被刘开运当面拒绝。保长记恨,加害刘开运,刘开运差点被开枪打死。解放后,保长被抓,从监狱放回后,有一次生病了,来找刘开运医治。刘开运不计前嫌,给他治病,让保长感激涕零。刘开运经常告诫自己的孩子、弟子:“不管有多大的仇,病要医,这是一个医生应该具有的职业操守。”

病人当中有些是官员,甚至级别很高。刘开运从不予特别照顾,平常医治,泰然处之,既不攀附,更不私通关系,谋取私利。

刘开运长期在外教书,从医,和妻子异地分居多年,但他一生忠于婚姻,顾念家庭。弟子郭寿春副教授至今还记得当年师傅最喜欢背的一篇古文:“窈窕陈氏女,占尽江南才,徒守他人寡。堂堂赵秀才,读破万卷书,尽做薄情郎。念其也,遇人不淑,感君也,为行不良……”通篇文章,洋洋洒洒近千言,刘开运背诵如流,且常常声泪俱下。他借用诗文控诉忘情薄义的赵秀才的同时,也对自己进行鞭策,传达出一个传统知识分子严格自律的精神风范。

上世纪90年代,刘开运当上湖南省政协常委,名望高,赚钱的机会多,但他从来不谋私利,朋友同事多次劝他开诊所,都被他拒绝。

“师傅教徒弟,总会留一手”———这几乎是所有行业师徒传承当中的一个潜规则。然而,刘开运却不然。作为家学传承,他打破苗医概不外传的传统禁忌,广授门徒,将家学发扬光大,并且,在教授过程中从不保留,将绝学倾囊相授。

石维坤副教授是刘开运的弟子,对当年师傅手把手教自己小儿推拿手法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刘老好几次对我说,‘我不教你们,这东西就要失传,我把你们当作自己的儿子,刘氏推拿还得靠你们去传扬’。”

薪传八方 奇葩怒放

刘开运一直到70岁才走下讲坛,退休后,也没闲着,一直在家治病救人。可以说,他的一生几乎都奉献给了中医事业。

作为刘老弟子之一的吉首大学医学院院长钟飞教授一定要笔者写写刘老之死,因为他的“死”充满了他独有的个性,令生者唏嘘,为他的死充满不解和遗憾。

2003年,刘开运患病,期间,单位领导、亲友、弟子多次探望,劝刘开运接受西医治疗,刘开运均闭目不语。直至重病昏迷,儿子马上将其背至医院,接受西医治疗。病情好转后,刘开运清醒过来,马上拔掉针管,拒绝治疗,最后溘然长逝。

10年过去了,想起刘开运过世的这个典故,很多人难以理解他当时的“怪癖”。对此,钟飞院长却阐述了不同的解读:刘老是一位平和谦虚具有较大包容度的老人。绝不是人们所说的对西医持拒斥态度,他有着崇尚自然追求万物归一的生命哲学观。这个可爱的老人,是在用一种特殊的方式维护自己奋斗一生的中医事业!

刘开运是幸运的,因为在那个艰苦的年代,他用一生的执著,利用政策的优势,一步步攀登到中医最高的殿堂,成就了他的“刘氏小儿推拿”。

然而,刘开运也有他的不幸之处。在他的那个时代,中医充满了争议,以至于后来西医东渐,一统天下,中医日渐式微,刘开运和他的“刘氏小儿推拿”并没引起足够重视。他更像一朵“奇葩”,掩埋在湘西的大山深处。只能偶尔向世人闪现一下他夺目的光辉。

“自从抗生素‘黄金时代’过去以后,当代医学临床治疗体系即从高峰跌落;当代医学的总体效度正经历着令人忧心的‘滑坡’,甚至已经‘堕落’到连一些最基本的健康和医学问题也难以解决的境地。显然,以西医为核心的当代医学体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困境’和‘危象’。”钟飞院长不无忧虑地指出。

“不过,庆幸的是,对现代医学体系的惊诧、关注和诘问,也引发了人们对以中医为代表的传统医学体系的重新认识和反思。复兴传统中医学似乎越来越成为拯救当代医学危机的一条可行之道。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刘老的‘刘氏小儿推拿’以其价廉、绿色、环保、固本、高效等现代西医难以匹敌的优势必将重新焕发光辉,这正是我们通过缅怀大师,进一步弘扬刘氏推拿学术体系良好的切入点。”

10年过去,时至今日,我们突然发现:刘开运和他的“刘氏小儿推拿”并没有被世人遗忘,反而越来越引起社会重视,这朵掩埋在湘西大山深处的“奇葩”大有花开万里,熠熠生辉之势。

2001年,吉首大学医学院开始招收专科生。2007年,针灸推拿专业升格为本科专业。2012年11月,经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评审,吉首大学医学院成为国家级中医学术流派传承工作室建设单位。

刘开运的儿子刘景元、孙女刘盈盈作为家族传承人,继承“刘氏小儿推拿”,代代接力。

湖南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邵湘宁教授,吉首大学医学院院长钟飞教授及石维坤副教授、黎祖琼副教授、郭寿春副教授、杨德胜教授、符明进副教授等,作为刘开运的亲传弟子都已成长为省内甚至国内中医研究、实践领域的中坚力量。

中山博爱医院、深圳市人民医院、怀化灵芝堂、广州市哈利路亚健康康复管理有限公司,日本、新加坡……竞相引进“刘氏小儿推拿”,刘开运和他的“刘氏小儿推拿”正以各种形式,走红沪湘粤,蜚声海内外。

值得一提的是,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人事教育司副司长洪净、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邵湘宁对刘氏学术体系非常关注、关心,从政策和项目上给予了大力倾斜。吉首大学党委书记游俊和校长肖湘愚多次指示要将刘氏学术体系加以挖掘整理和提升,并将其学科作为特色学科予以重点支持,游俊书记还携分管副校长钟海平多次召开现场办公会,特事特办,从人才队伍建设到学科专业建设给予特殊扶持,使得刘开运大师亲手创立的医学院针灸推拿学科专业近几年的发展步入快车道。

2013年6月1日,是刘开运逝世十周年纪念日,吉首大学医学院高度重视,举全院之力举办“刘开运逝世十周年纪念”活动。此举更加彰显了刘开运的巨大学术辐射力。

“我们举办这个活动,不仅仅为了审终追远,更是通过缅怀大师纪念刘老来更好地弘扬、继承、提升刘老丰厚的学术遗产,彰显刘氏推拿这一巨大的学术品牌,向全国、全世界推介‘刘氏小儿推拿’这一由湘西人原创的在治病、康复、保健方面具有独特效果的中医绝学,从而为全人类的健康事业作出我们的贡献。”钟飞院长充满感慨地说。

湖南省中医药管理局局长邵湘宁教授对刘开运给予了高度评价:“刘老在中医推拿这一专业领域取得的成绩是卓越的,是不可争议的泰斗级人物。从某种程度上说,把他称为湘西医学领域的沈从文、黄永玉,一点都不过分。”

斯人已逝,薪传八方。中医不息,奇葩怒放。